一国党崛起正迫使澳洲华人作出艰难政治选择（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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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一国党（One Nation）领袖韩森（Pauline Hanson）最近在首都堪培拉国家新闻俱乐部发表的演讲，在全国引发了强烈震动。

澳洲近期的民调清楚表明，一国党已经从一个边缘性的抗议政党，转变为主要政党的有力挑战者。罗伊•摩根公司（Roy Morgan）于6月8日至14日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一国党的全国首选票支持率达到29.5%，位居第一，略高于目前当政的工党的28%，并遥遥领先于仅获17%支持率的联盟党。

这已经是一国党连续第二周在罗伊•摩根的首选票民调中位居榜首。其他民调同样凸显了这个大规模转变：5月份的Capital Brief／DemosAU调查显示，一国党的支持率为28%；另外，RedBridge–Accent的模型则估计，如果当时的投票意向在正式选举中得到体现，一国党可能赢得众议院46至59个席位，取代联盟党成为官方反对党。

虽然在大选前两年进行的民调只能反映一时的政治态势，不能被视为选举预测，但这些结果标志着一国党自20世纪90年代崛起以来最显著的一次扩张，也预示著澳洲长期以来由两大政党主导的政治秩序正在遭受深刻冲击。

1996年9月，韩森在她的议会首次演讲中首次提出澳洲正被「亚洲人淹没」。这番言论震动了整个国家，也令亚裔澳洲人整个群体感到一阵寒意。

（图片来源：网络）

如今再次听到她发表演讲，仿佛是在重温一场可怕的噩梦；更加令人担心的是，这一次，她或许真的会在澳洲政坛长期占据重要位置。

韩森初入澳洲政坛时，她所反对的，显然是先前十年以来逐渐形成的一种政治愿景。在霍克（Hawke）和基廷（Keating）政府执政期间，多元文化主义已经成为澳洲国家官方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的总理基廷主张，澳洲身处亚洲，其经济、外交和文化的未来将越来越多地取决于亚太地区。而韩森要求废除多元文化主义，并妖魔化地描绘亚洲移民，显然与这一开放、面向外部世界的国家愿景背道而驰。

不过，她初次以政治身份亮相时，澳洲正处于政治转型之际。自由党领袖约翰•霍华（John Howard）击败工党，赢得大选，这标志着一种更为文化保守的政治开始兴起，而多元文化主义的含义及其政策也日益成为政治争议的对象。

我们还必须认识到，所谓的「华裔澳洲人社区」当时不仅人口规模远小于今天，人口构成也大不相同。1996年人口普查显示，澳洲仅有111,009名中国大陆出生的居民，相比之下，中国香港出生人口为68,430人。到2021年，中国大陆出生人口已接近成长五倍，达到549,618人，而中国香港出生人口则较为缓慢地增至100,148人。

2021年，共有近140万澳洲人申报自己具有华人血统，占全国人口的5.5%，使华人成为澳洲五大族裔群体之一。华裔澳洲人的语言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在家中使用普通话的人占澳大利亚人口的2.7%，已经超过使用粤语者的1.2%。这反映出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在澳洲华人群体中的比重不断上升。

同样重要的是，与许多其他民主国家不同，澳洲实行强制投票制度。这意味著，人口结构上的变化也赋予了华裔澳洲人更为显著的选举影响力。

这一点在2022年和2025年联邦大选中华人选票大幅转向工党的现象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与保守的自由党相比，工党在处理对华关系时采取了更为慎重的做法，尽量避免挑衅中国的言辞。这些选票的转移表明，尽管华裔澳洲选民传统上被认为更倾向于支持保守党派，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华裔选民愿意维护自身的政治利益，尤其是在针对中国的政治言论中对华人背景群体的猜疑、排斥甚至敌意越来越反感。

当然，与许多其他移民群体一样，华裔澳洲选民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在社会经济地位、移民经历、政治立场以及语言和文化实践方面始终十分多元。与澳洲普通公众一样，他们在投票时也会考虑生活成本、住房、教育以及小企业等问题。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随著其政治重要性日益受到重视，华裔澳洲人已经逐渐从一个可以被政治人物随意谈论的群体（正如韩森在1996年所做的那样）转变为各主要政党必须直接与之沟通的群体。

许多华裔澳洲选民已经成为摇摆选民，并愿意通过选票表达对那些将他们视为安全风险或政治上便利的攻击目标的政党和政治人物的不满。例如，在2025年大选中，不少华裔澳洲选民在投票箱前惩罚了自由党，因为他们认为简•休姆（Jane Hume）有关「中国间谍」的言论集中体现了一种将整个华人社区置于猜疑之下的政治倾向。

（图片来源：网络）

韩森最近的言论完全有可能冒犯了大多数华裔澳洲人。她特别点名在家里说普通话和阿拉伯语的群体，将其视为澳洲「日益严重的语言问题」的证据，并质问：如果人们不会说英语，社会凝聚力又如何可能存在？

她宣称自己所追求的是一个「单一文化」（monocultural）的社会，并主张多元文化主义是一个错误的理念。她希望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统一的文化框架之下，将澳洲建设成一个「犹太—基督教国家」。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她还将中国在本地区日益扩大的影响描述为一个「真正令人担忧的问题」和一种潜在威胁。

华裔澳洲人对韩森演讲的反应迅速而强烈。一个关注澳洲政治、政治参与度较高的WeChat群主似乎概括了许多在澳生活的华人的心情。他写道：

「也许我们这一代华裔澳洲人应该把阻止一国党上台，作为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并为此尽我们所能。」

另一名成员表示赞同，但表达的更加强列：

「如果我们不承担起这一使命，我们的孩子和后代将会责怪我们。」

澳洲各地众多华裔团体也分别发表了公开信，谴责韩森的言论。

因此，韩森的这场演讲可能产生一种对映现实、甚至促使华人群体团结起来的效果。它提醒这个内部高度多元的群体，他们共处在同一个脆弱的政治处境下，这很有可能对许多华裔澳洲人在下一次联邦大选中的投票选择产生重要影响。

绝大多数华裔澳洲人都表明自己反对一国党，并对韩森可能崛起感到担忧，但也并不是一边倒的形势。从WeChat和小红书等中文社群平台上的初步反应来看，华裔澳洲人对韩森演讲的回应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

对一些人而言，她的这场演讲印证并且强化了他们长期以来对韩森及其排斥政治的不信任。

对另一些人而言，韩森的这场演讲十分清楚地揭示了一国党的初衷，了解了她究竟代表什么，他们意识到必须「擦亮眼睛」，放弃先前的「韩森只针对穆斯林或其他移民群体，但不包括我们」的那种幻想。通过攻击讲普通话的家庭、否定多元文化主义，并鼓吹澳洲应成为一个单一文化社会，韩森已经明确表明：华裔澳洲人依然在其排斥政治的攻击范围之内。

然而，还有第三类人，他们继续以各种方式为自己支持一国党寻找理由。他们或者淡化韩森言论中的反华色彩，或者坚持认为，她所批评的只是那些被认为没有充分「融入」澳洲社会的移民，而不包括他们这样的人。

仔细分析，第三类华裔澳洲人之所以继续支持一国党，可能有几个原因。

如前所述，许多华裔澳洲人传统上支持保守党派。随著「中国威胁论」推动新一轮恐华情绪，一些选民开始转向工党，因为工党被认为在对待中国和华裔澳洲人时采取了相对温和、较少鹰派色彩的言论。即便如此，韩森所持有的一系列强硬保守立场——包括攻击穆斯林和原住民、反对「大规模移民」，以及支持企业、反对劳工的政策——仍可能与一部分持有类似观点的华裔澳洲人产生共鸣。

另一个原因是，许多年轻的华裔澳洲人和新来的移民，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宝琳1.0」时期所带来的创伤。过去十年间，韩森扩大了她的排斥政治，同时将主要攻击目标从亚洲移民转向穆斯林，并把反对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移民置于一国党政治议程的核心。这种转移似乎使部分华裔澳洲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韩森的敌意只针对穆斯林，因而与自己无关。有些人可能不愿意放弃这种错觉。

很难排除这种可能性：即使已经清楚了解韩森长期以来反亚裔、反华人的言论记录，一些华裔澳洲选民仍然可能继续支持她。与任何群体中的选民一样，他们会在多种相互竞争的关切之间作出权衡，包括移民、犯罪、经济不安全感、社会保守主义以及对主要政党的不信任。他们最终可能认定，这些问题的重要性超过了针对自身族裔背景的种族主义。他们对一国党的支持表明，有时政治认同确实可能压倒族裔间的团结。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也很难被排除：一些华裔澳洲人可能有意或无意地进行「种族距离化」。换言之，他们可能把自己视为已经成功融入澳洲社会、并在经济上取得成功的移民，相信自己不会成为那些针对穆斯林、难民或所谓「未能融入社会」的华裔澳洲人的排斥政策的对象。

距离下一次联邦大选仍有大约两年时间，在此期间，许多事情都可能发生变化。然而，韩森最近的这场演讲或许会成为华裔澳洲人的一个关键觉醒时刻。

这场演讲使一种张力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方面，华裔澳洲人生活在一个多元文化社会之中；另一方面，许多政客不仅反对多元文化公共政策，也拒绝承认多元文化主义已经成为澳洲现实面貌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场演讲将迫使华裔澳洲人进行一次严肃的反思。如何应对一国党的崛起？这个问题迫使他们正视自己的文化身份、政治归属和国家归属感的一系列艰难问题。他们需要面对的，不仅是韩森本人，也包括他们如何理解自己在澳洲这个国家中的位置，以及他们必须作出怎样的政治选择。

*本文作者孙皖宁（Wanning Sun）是悉尼科技大学媒体与文化研究教授，并担任该校澳中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她是中国媒体与文化研究领域的知名学者，目前主要研究海外华人、华文媒体以及澳中关系。她还为澳洲新闻网站Crikey.com.au撰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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